大牌配二十二條路徑、數字牌配十個質點、宮廷牌配神名四字母,是十九世紀李維起頭、黃金黎明在《Book T》編成、克勞利再改動的一套類比;偉特明言不採用大牌配希伯來字母。本文拆解這套對應怎麼排、依據什麼,以及它為什麼只能稱為類比,不能稱為等價。
重點速覽 塔羅牌與卡巴拉生命之樹(Tree of Life)的對應有三層:22張大牌配22個希伯來字母,也就是連接質點的22條路徑;王牌至十配十個質點(Sephiroth);四個花色與四階宮廷牌配神名四字母 Yod、Heh、Vav、Heh(末位)。這套配置在黃金黎明協會的內部文件《Book T》中編成,克勞利(Aleister Crowley)在《The Book of Thoth》中沿用並作了兩處更動。 「十個質點加二十二個字母等於三十二條智慧之路」的說法,見於黃金黎明創辦人之一 Wynn Westcott 1893年的《創造之書》(Sepher Yetzirah)英譯本;李維(Éliphas Lévi)的英譯本早已寫道,十個質點與二十二張塔羅合成卡巴拉學者所說的三十二條路徑。 《Book T》在小牌的稱號裡把兩層對應疊在一起:權杖五是「Geburah of Yod」,也就是 Yod 字母(權杖)之下的第五個質點;克勞利則說權杖五受火之主支配是因為它是權杖,受 Geburah 支配是因為它是五。 偉特(Arthur Edward Waite,亦作韋特)明言不採用流行的大牌配希伯來字母,理由之一是「nearly every attribution is wrong」;但他在女祭司與星星兩張牌的說明中使用了 Binah、Malkuth 等卡巴拉語彙,所以他拒絕的是字母配屬,不是卡巴拉語彙本身。 同一棵樹上,李維、黃金黎明與克勞利的字母配法互不相同,克勞利自己也承認路徑的連法只能說是「conventional arrangement」。這套對應是十九世紀神祕學傳承的建構,屬於象徵系統之間的類比,查證所及未見研究檢驗它的效度。
先說清楚:這是類比,不是等價
本文討論的是一種「對應」(correspondence),也就是把塔羅牌的某一類牌,配到卡巴拉生命之樹的某一個部位。讀這類對應時,最容易出錯的地方是把它讀成「塔羅本來就是生命之樹」或「塔羅源自卡巴拉」。查證所及,兩者都缺乏依據。塔羅牌在十五世紀北義大利以紙牌遊戲的形式出現,與希伯來字母、生命之樹相連,是十八世紀末以後神祕學作者逐步加上去的,這段過程在〈從紙牌遊戲到神祕學工具:古埃及起源說、黃金黎明與偉特-史密斯、托特牌組的形成〉已有整理。
因此,本文對每一項對應都問三個問題:是誰配的、在哪份文獻、用什麼理由。本文所稱的「類比」,意思是兩套象徵系統在結構上被放在一起比照,例如「22」這個數字在兩邊都出現;它不表示兩者有共同起源,也不表示其中一方可以推導出另一方。
元素、星座與旬星的完整配屬表,已在〈塔羅牌的元素與星象對應:黃金黎明體系的來源、版本差異與可靠程度〉列出;22張大牌的字母總表,見〈大阿卡那22張總表:三傳統牌名、編號差異與黃金黎明體系的字母與配屬〉。本文不重抄這些表,只說明表背後的排列邏輯與對應的性質。
生命之樹的基本結構:十個質點與二十二條路徑
卡巴拉作為猶太神祕主義傳統,本身有很長的歷史,但本文未取得可以逐字核對的學術二級來源,因此不寫卡巴拉本身的歷史,只寫黃金黎明與克勞利如何使用生命之樹,而且只寫到理解塔羅對應所需的程度。
生命之樹是一張由十個圓與二十二條連線組成的圖。十個圓稱為質點,名稱依序是 Kether、Chokmah、Binah、Chesed、Geburah、Tiphareth、Netzach、Hod、Yesod、Malkuth,對應數字一到十。克勞利在《The Book of Thoth》中說,在卡巴拉裡這十個觀念稱為「Sephiroth」,意思是「Numbers」(數);他也給了其中幾個質點的意義,例如 Kether 是冠冕(the Crown)、Binah 是理解(Understanding)。偉特在女祭司牌的說明裡,則稱 Binah 為「Supernal Understanding」,稱 Malkuth 為「blessed Kingdom」(受祝福的王國)。其餘質點的意譯在不同作者之間並不統一,本文只保留名稱。
二十二條連線稱為路徑(Paths)。克勞利寫道:「Twenty-two is the number of the letters of the Hebrew alphabet. It is the number of the Paths of the Sepher Yetzirah」(二十二是希伯來字母的數目,也是《創造之書》路徑的數目),並說明「one letter goes to each path」(每條路徑配一個字母)。這是塔羅大牌能放上生命之樹的前提:大牌有22張,字母有22個,路徑也有22條。
這個「十加二十二」的架構,在 Wynn Westcott 的《創造之書》英譯本裡可以找到原型。Westcott 是黃金黎明協會的創辦人之一,他在1893年第二版序言中說,這個修訂譯本是應神智學會成員與黃金黎明會友的要求而作。譯文第一章寫道:「Ten are the ineffable Sephiroth. Twenty-two are the Letters, the Foundation of all things」(十是不可言說的質點,二十二是字母,萬物的基礎),並把字母分成三個母字母、七個雙字母與十二個單字母;Westcott 在書末的註解中說,三十二條路徑就是十個質點加上二十二個字母。這部書的成書年代,Westcott 在序言中列出了幾種相差數百年的說法,本文未取得現代學術考證,不採任何一說。
上圖是依十七世紀耶穌會學者 Kircher 的圖式重繪的生命之樹,最上方是 Kether,最下方是 Malkuth,連線上標的是希伯來字母。克勞利在書中提到的幾條路徑,位置都與這張圖相符(見下一節的表),這是本知識庫逐條比對的結果;但查證所及,未見黃金黎明文件說明自己的圖式取自何處,本文不推論兩者的傳承關係。
十九世紀的前例:李維把塔羅接上三十二條路徑
把塔羅與這個「十加二十二」架構連起來的,不是黃金黎明第一個。李維在《Dogme et rituel de la haute magie》中已經這樣做,偉特1896年的英譯本寫道:「The ten Sephiroth and the twenty-two Tarots form what the kabbalists term the thirty-two paths of absolute science」(十個質點與二十二張塔羅,合成卡巴拉學者所稱的三十二條絕對知識之路)。偉特在《The Pictorial Key to the Tarot》的書目中也記下,李維在1894年出版的《Le Livre des Splendeurs》主張「the Tarot is the hieroglyphical book of the Thirty-two Paths of Kabalistic theosophy」(塔羅是卡巴拉神智學三十二條路徑的象形之書),偉特接著寫道,這些主張的歷史價值,他已在正文中處理過,態度明顯保留。
李維的字母配法與後來的黃金黎明並不相同。他的英譯本描述魔術師牌時說「His body and arms form the letter Aleph」(他的身體與手臂構成 Aleph 字母);克勞利也說,傳統作者把第一號魔術師配給 Aleph,並認為李維的錯誤配屬是刻意的。這一點在下文「三種字母配法」一節再整理。李維如何把花色連到神名四字母、把數字牌連到質點,已見〈塔羅牌組的結構:大小阿卡納、四花色、數字牌與宮廷牌的名稱、階級與對應〉。
黃金黎明的配法之一:大牌是路徑
《Book T》給每一張大牌一個希伯來字母,愚人 Aleph、魔術師 Beth、女祭司 Gimel,依字母順序一路排到世界 Tau。字母與元素、行星、星座的三分法(三個母字母、七個雙字母、十二個單字母)沿用的就是《創造之書》的分類,這張表已在〈大阿卡那22張總表:三傳統牌名、編號差異與黃金黎明體系的字母與配屬〉與元素星象對應一文列出。
字母配上路徑之後,每張大牌就有了「從哪個質點通往哪個質點」的位置。《Book T》沒有逐條列出路徑兩端,但它在權杖王牌的圖像說明中,把整個架構畫進了牌裡:權杖的三根分枝共有十道火焰,「thus yielding ten the number of the Sephiroth. Two and Twenty leaping Flames or Yods surround it, answering to the Paths of these」(因而得出十,即質點之數;二十二道跳動的火焰或 Yod 環繞著它,對應這些質點之間的路徑),而且這二十二道火焰照字母的三分法分組:「Three fall below the right branch for Aleph Mem and Shin. Seven above the central branch for the double letters」(三道落在右枝下方,代表 Aleph、Mem 與 Shin;七道在中央枝上方,代表雙字母),其餘十二道在另一側。
路徑兩端的明確敘述,見於克勞利。他說大牌「represent the elements between the Sephiroth or Things-in-Themselves」(代表質點,也就是物自身之間的元素),因此「their position on the Tree of Life is significant」(它們在生命之樹上的位置有意義)。下表整理克勞利書中明說路徑兩端的例子,牌名採偉特牌組的稱呼。
克勞利也用路徑位置解釋牌義:戀人牌從三通往六,六是人格,三是靈性直覺,所以這張牌是直覺之聲對人格的影響。這種從「連接哪兩個質點」推演牌義的做法,只在接受這套配置的前提下成立。
表中最後一列牽涉克勞利的第一處更動。《Book T》把 Heh 配給皇帝、Tzaddi 配給星星,克勞利主張兩者對調。路徑是跟著字母走的,所以字母對調在生命之樹上的效果,就是皇帝與星星交換所在的路徑:依《Book T》,皇帝在 Chokmah 至 Tiphareth 的路徑上;依克勞利,那條路徑屬星星,皇帝改到 Tzaddi 的路徑。這一段是本知識庫依兩份文獻的字母配置與上圖推得的結果,不是兩份文獻原句。克勞利的第二處更動是把第VIII與第XI號對調,托特牌組第八張是 Adjustment(天秤座),第十一張是 Lust(獅子座);這改的是編號,牌與星座、字母的配對沒有改變,兩處更動的細節見大阿卡那總表與元素星象對應一文。
黃金黎明的配法之二:數字牌是質點,花色是神名字母
王牌至十配十個質點,是三層對應裡最直接的一層:數字一到十,質點也是一到十。《Book T》說四張王牌「answering to the Dominion of the Letters of the Name in the Kether of each」(對應神名諸字母在各自 Kether 中的統治),小牌二至十的通論則以「as classified under the Nine Sephiroth below Kether」(依 Kether 以下九個質點分類)為標題,依序把二配 Chokmah、三配 Binah,一直到十配 Malkuth,各給一段概括的意義。這張十列的表,已在〈塔羅牌組的結構:大小阿卡納、四花色、數字牌與宮廷牌的名稱、階級與對應〉列出。
比較少被注意的是,《Book T》在每張小牌的條目末尾,把質點與花色寫成一個複合稱呼。例如權杖五寫作「Geburah of Yod」,權杖六寫作「Tiphareth of Yod」,聖杯十寫作「Malkuth of Heh」。本知識庫逐條整理轉錄本中出現的這類稱呼,花色與字母的關係如下:
轉錄本中錢幣八至十寫作「Heh」而非「Heh final」,與其他錢幣條目不一致,本文照錄並標示,不替轉錄本統一。換句話說,在這套體系裡,一張數字牌同時屬於一個字母(花色)與一個質點(數字),牌義由兩者疊加而成。克勞利說得更直接:權杖五「is subject to the Lord of Fire, because it is a Wand, and to the Sephira Geburah because it is a Five」(受火之主支配,因為它是權杖;受 Geburah 支配,因為它是五),再加上獅子座與土星的旬星配屬,他把這比喻為一杯調酒,各種成分混成一體後難以分開,但每一種都不可少。單張牌的完整例子,可參見〈權杖五(Five of Wands):偉特原典牌義、三傳統差異與十個生活面向的解讀〉。
黃金黎明的配法之三:宮廷牌是神名四字母
宮廷牌配神名四字母,是把同一個四分法用在階級上。《Book T》說四位騎馬者(轉錄本在此稱 Kings)「represent the Yod forces of the Name in each suit」(代表各花色中神名的 Yod 之力),坐王座的皇后代表 Heh,乘戰車的王子代表 Vav,四位公主「represent the forces of Heh Final of the Name in each suit」(代表各花色中神名末位 Heh 之力)。因為花色本身也配一個字母,所以每張宮廷牌就是「字母中的字母」,例如權杖騎士是 Yod 中的 Yod,對應元素就是火中之火。
這一層對應與生命之樹的關係,比數字牌間接。《Book T》說四張王牌位於宇宙的北極,並在聖杯與寶劍兩位公主的條目寫她們統治「Kether 周圍」天空的一個象限,這是轉錄本中宮廷牌與質點名稱直接相連的少數地方。宮廷牌的名稱差異,以及偉特牌組的國王與騎士該對到哪一階的兩種做法,已在〈小阿卡納56張總表:四花色牌名、黃金黎明稱號與旬星、宮廷牌的兩種對應〉與牌組結構一文整理,本文不重述。
把三層放在一起看,可以看出黃金黎明的設計邏輯:生命之樹提供了「十」與「二十二」兩個數,神名提供了「四」,塔羅牌組的78張剛好可以拆成 4 × 10 的數字牌、4 × 4 的宮廷牌與22張大牌。這種數目上的吻合,是這套類比能夠成立的主要依據;它說明的是兩套結構可以被排在一起,不是說明塔羅牌的設計者當初依照生命之樹製牌。
偉特的立場:拒絕字母配屬,但使用卡巴拉語彙
偉特在《The Pi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