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讀一副塔羅牌的視覺語言:偉特-史密斯、馬賽型與托特的圖像怎麼看

看一張塔羅牌可以從構圖、人物朝向、色彩、數字牌有無場景、符號重複五個面向觀察,但三大傳統能讓人「看」到的東西不同:偉特-史密斯的數字牌畫成場景,馬賽型的數字牌只排列花色符號,托特則以克勞利的文字說明形與色的來源;本文把畫面所見、原典作者的說明與後人詮釋分開陳列。

重點速覽 讀牌面圖像可以拆成五個觀察面向:構圖、人物朝向、色彩、數字牌有無場景、符號重複出現;每個面向都要先問「畫面上實際有什麼」,再問「誰說它代表什麼」。 偉特(Arthur Edward Waite,亦作韋特)在《The Pictorial Key to the Tarot》第二部第一節說,牌面由潘蜜拉.科爾曼.史密斯(Pamela Colman Smith)繪製並上色,設計中象徵上的變動由他一人負責;他也說數字牌的圖畫用來說明占卜牌義,但不窮盡牌義。 法國國家圖書館(BnF)典藏的一副 Conver 樣式馬賽型牌組,依數位影像所見,數字牌只有花色符號、花葉紋飾與側邊的羅馬數字,沒有人物或情節;畫面能提供的是數量、花色與排列方式。 托特牌組本文不比對畫面,只依克勞利(Aleister Crowley)的文字:他說每一類對應都會改變牌的「form and colour」,牌的形與色以他書末的對應表為基礎。 坊間把聖杯四讀成「錯過機會」、把寶劍三讀成「心碎」,都是後人依圖像所作的詮釋,偉特原典沒有這樣寫;讀圖時把這一層分出來,是三個傳統共通的第一步。

先分清楚三層:畫面、作者的說明、後人的詮釋

一張塔羅牌被「讀懂」的過程,常把三種不同性質的東西混在一起。第一層是畫面本身:有幾個人、朝哪裡看、手裡拿什麼、用了哪些顏色,這些是任何人看同一張牌都能指認的事實。第二層是原典作者的說明,例如偉特在書中寫某張牌畫了什麼、代表什麼,這是有出處、可以逐字查對的文字。第三層是後人的詮釋,也就是在畫面與原典之外,由教學者、作者或使用者加上去的讀法,它可能有道理,但不屬於原典。

三層混在一起時,最常見的結果是把第三層當成第一層:以為「這張牌畫的就是錯過機會」,其實畫面只畫了一位坐著的人與幾個杯子。本文以下每一節都按照這三層的順序陳述,先說看得到什麼,再說原典怎麼說,最後才標出哪些是後人的讀法。

五個觀察面向

下表是本知識庫整理的五個觀察面向,各面向在三個傳統裡能得到的資訊多寡不同,後文分節說明。

構圖

構圖指畫面元素的位置關係。場景化的牌通常有前景人物與背景物件,例如偉特對聖杯五的描述是「A dark, cloaked figure, looking sideways at three prone cups」(一個深色、披斗篷的人影,側眼看著三個倒下的杯子),接著寫兩個直立的杯子在他身後,背景有一座橋通往小城堡。這段文字交代了物件的位置,但沒有解釋橋與城堡代表什麼。符號排列式的牌則以對稱為主,主體是花色符號本身的排法,紋飾填滿空白處,畫面沒有前後景的敘事順序。

人物朝向

人物朝向是偉特原典少數明確寫進操作規則的視覺特徵。他在第三部第七節介紹的凱爾特讀法裡,第五張牌要放在代表牌(Significator)「from which he is looking」的那一側,也就是人物背後,代表剛過去或正在離開的影響;第六張牌放在人物面向的那一側,代表即將作用的影響。他接著補充,如果代表牌是大牌或「any small card that cannot be said to face either way」(任何無法說它朝向哪一邊的小牌),占卜者要在開始前先決定把它當成朝哪一邊。換言之,朝向在偉特的讀法中有用途,但只用在代表牌決定排位方向這件事上;把「人物看左邊就是看過去」推廣到每一張牌的解讀,查證所及不是偉特的說法。這套讀法的完整步驟見〈塔羅牌陣的來源與用法:凱爾特十字與偉特書中的其他讀法〉一篇。

偉特在同一節也依髮色、眼睛顏色與膚色把四個花色的宮廷牌分配給不同外貌的人,例如權杖宮廷牌代表「very fair people, with yellow or auburn hair」(膚色很淺、黃髮或赤褐髮的人),並說也可以依一個人的性情調整,避免這套分配被用得太死板。這是原典時代性的措辭,談的是提問者的外貌,不是牌面上畫的顏色,本知識庫照實轉述,不沿用。

色彩

色彩在三個傳統裡的資訊來源最不一致。偉特的書中附的牌圖是黑白的,他在序言說彩色的牌另行發行,書裡加入的是黑白圖樣:「added to the present text in black and white」。他在文字裡提到顏色時,多半是指名某個物件的顏色,例如女祭司坐在黑白兩根柱子之間,死神牌的騎士舉著「a black banner emblazoned with the Mystic Rose, which signifies life」(一面繡著神祕玫瑰的黑旗,玫瑰象徵生命),愚人凝望「the blue distance before him」(他面前藍色的遠方)。上面這句話裡,偉特解釋的是玫瑰,不是黑色本身。查證所及,偉特沒有為顏色訂出一套逐色對照的意義,坊間「黃色背景代表樂觀」之類的讀法,屬於後人詮釋。

馬賽型的色彩依數位影像所見只有少數幾種,克勞利則把顏色納入一套對應表,兩者在後文分述。

數字牌有無場景

這是三個傳統之間最根本的視覺差異,也決定了其他四個面向能讀到多少。偉特-史密斯牌組除了王牌之外的數字牌都畫成場景;馬賽型的數字牌依數位影像所見只排列花色符號;托特的數字牌依克勞利的文字,是花色符號依幾何或占地術圖形排列,再配上顏色。同一張「聖杯五」,在場景化牌組上有人物、杯子、橋與城堡可以描述,在符號排列式的牌組上能指認的只有五個杯子的排法與紋飾。

符號重複出現

同一個物件或排法在多張牌上重複出現,是讀一整副牌時才看得到的線索。偉特自己就曾把兩張牌連起來讀:他在錢幣三的條目要讀者對照錢幣八的圖,把兩張牌的人物讀成同一位工匠的前後階段,這個例子見〈錢幣八(Eight of Pentacles):偉特原典牌義、三傳統差異與十個生活面向的解讀〉一篇。馬賽型的重複則是版式上的:同一花色的數字牌沿用同一套排列規則,數字愈大,符號愈多,紋飾隨之調整。注意到重複,不等於每組重複都有故事;偉特把兩張錢幣牌連讀是原典有寫的個例,其他牌之間的連讀若原典沒有寫,應標為讀者自己的觀察。

偉特-史密斯:場景化的數字牌與偉特自己劃的界線

誰畫的、誰負責象徵

偉特在第二部第一節寫道,隨書發行的塔羅牌「have been drawn and coloured by Miss Pamela Colman Smith」(由潘蜜拉.科爾曼.史密斯小姐繪製並上色),並在同一段說「For the variations in the symbolism by which the designs have been affected, I alone am responsible.」(設計中象徵上的種種變動,由我一人負責。)他在序言另有一句,說這些牌「They have been prepared under my supervision」(是在我的監督下製作的),監督的範圍是對應與牌義,製作者是一位「has high claims as an artist」(在藝術上頗有成就)的女士。依偉特的說法,畫面的繪製與上色出自史密斯之手,象徵上的取捨由偉特負責;兩人實際如何分工到每一筆,原典沒有交代,本文不推測。

數字牌的圖畫:說明牌義,但不窮盡牌義

偉特在第二部第一節說,小牌是近代「the first in modern but not in all times to be accompanied by pictures」(在近代是第一副、但並非有史以來第一副附有圖畫的小牌),並說「These pictures respond to the divinatory meanings, which have been drawn from many sources.」(這些圖畫對應占卜牌義,而牌義取自許多來源。)第三部第一節又說,數字牌畫上人物或圖畫,是「to illustrate-but without exhausting-the divinatory meanings attached thereto」(用來說明、但不窮盡其所附的占卜牌義)。

接下來偉特劃了一條界線。他說小牌的畫面有時似乎暗示超出牌義的意涵,但「except in rare instances-and then only by accident-the variations are not to be regarded as suggestions of higher and extradivinatory symbolism」(除了極少數情形,而且只是出於偶然,這些變化不應被視為更高層、超出占卜的象徵的暗示)。他同時留了一扇門:「When the pictures in the present case go beyond the conventional meanings they should be taken as hints of possible developments along the same lines」(當這些圖畫超出慣常牌義時,應視為沿著同一方向可能發展的提示),並把圖畫比喻為「like doors which open into unexpected chambers」(如同通往意想不到房間的門)。也就是說,偉特承認圖畫可以引發聯想,但要求聯想沿著牌義的方向,不把圖畫當成另一套更高的祕密象徵。

偉特刻意改掉的畫面

偉特對幾張大牌的構圖做了明確的改動,並在書中說明理由,這是讀偉特-史密斯圖像時最有原典依據的部分。 死神:偉特說轉化與過渡「is more fitly represented in the rectified Tarot by one of the apocalyptic visions than by the crude notion of the reaping skeleton」(在校正後的塔羅中,以啟示錄式的景象表現比收割的骷髏這種粗糙的概念更恰當)。對照 BnF 典藏的 Conver 樣式第XIII號,依數位影像所見,畫的正是手持鐮刀、在散落著頭與手的地面上行走的骷髏。 太陽:偉特在第一部描述舊牌的太陽,畫的是圍牆圈出的空間裡有「two children, either naked or lightly clothed, facing a water, and gambolling, or running hand in hand」(兩個孩子,裸身或衣著單薄,面向水邊,嬉戲或手牽手奔跑),並轉述李維(Éliphas Lévi)提過另一種「much better」的畫法;到了第二部,他寫自己的版本是「The naked child mounted on a white horse and displaying a red standard」(一個裸身孩子騎著白馬、舉著紅旗)。Conver 樣式第XIX號依數位影像所見,是太陽下兩個孩子站在矮牆前;畫面中看不到偉特所說的水邊,兩者是否指同一類構圖,本文不下判斷。

這兩個例子說明,偉特-史密斯的部分構圖是偉特有意識地替換舊牌樣,讀這些牌時,舊牌樣的畫面與偉特的新畫面不能互相代用。

坊間讀法與原典的距離:三個例子

本知識庫的逐張牌頁固定把偉特的圖像描述與後人詮釋分開寫,以下三張是較常被讀出原典沒有的意思的例子。 聖杯四:偉特寫「A young man is seated under a tree and contemplates three cups set on the grass before him」(一位年輕人坐在樹下,凝視放在面前草地上的三個杯子),另有一隻從雲中伸出的手遞來一杯;牌義是厭倦、厭惡與想像出來的煩惱。「錯過機會」是後人依遞杯畫面所作的延伸,見〈聖杯四(Four of Cups):偉特原典牌義、三傳統差異與十個生活面向的解讀〉。 聖杯五:偉特寫「three have been taken, but two are left」(三個被拿走了,但還剩兩個),沒有解釋橋與城堡;「只看見失去、沒看見剩下」是後人的讀法,見〈聖杯五(Five of Cups):偉特原典牌義、三傳統差異與十個生活面向的解讀〉。 寶劍三:偉特的圖像說明只有「Three swords piercing a heart; cloud and rain behind.」(三把劍刺穿一顆心,背後是雲與雨。)他說牌義包含「all that the design signifies naturally」(圖案自然表達的一切),但沒有替心、雲、雨逐一寫象徵;「心碎」是後人依圖像所作的詮釋,見〈寶劍三(Three of Swords):偉特原典牌義、三傳統差異與十個生活面向的解讀〉。

馬賽型:依數位影像所見的花色符號排列

馬賽型不是單一作者的作品,而是十七、十八世紀起法國工坊生產的一群相近牌樣,沒有一本原典說明畫面的意思。本節依據的是法國國家圖書館典藏的一副 Conver 樣式牌組(馬賽 A. Camoin 印行,館方著錄約1890至1900年),以下描述都是依數位影像所見,只代表這一副牌,其他馬賽型牌組的細節可能不同。 數字牌:二至十都沒有人物或情節,畫面由花色符號、花葉紋飾與黑色外框組成,左右兩側中段印有側轉的羅馬數字,九寫作 VIIII 這類加法式寫法。 寶劍:彎曲的劍身左右各成一道弧,合成縱向橢圓;奇數牌(例如寶劍七、寶劍九)在橢圓中央加一把直劍,寶劍十則在中央有兩把交叉的直劍。 權杖:長條狀的權杖交叉成 X 形,交叉處有藍色編織紋的束帶;奇數牌(例如權杖五、權杖九)在中央多一根直立的權杖。 聖杯與錢幣:符號成列或成對排列,以花莖、葉片填滿空隙;聖杯十是九個直立的杯子排成三列,最上方另有一個橫躺的大杯。錢幣二的兩枚錢幣被一條 S 形藍色絲帶圍住,絲帶上可辨「CONVER」字樣與「1760」,這個數字與館方著錄的印製年代不同,本文不據牌面數字判斷這副牌的年代。 王牌:一個放大的花色符號;權杖王牌與寶劍王牌是從側邊一團扇貝狀、狀似雲的形狀中伸出的手握著符號,寶劍王牌的劍身穿過一頂王冠。 宮廷牌:有人物,牌面下方印有牌名,例如 REYNE DE COUPE(聖杯皇后)、CAVALIER DE BATON(權杖騎士)。 色彩:整副牌在淺色紙底上以黑線勾勒,著色以紅、藍、黃為主,另有綠色與膚色,色塊與線條常有出入。部分牌角有鉛筆或墨水小字,看起來是後人所加,本文不當作牌樣的一部分。

依這些觀察,馬…

常見問題

塔羅牌上人物看左邊,是不是就代表過去?
偉特原典沒有這樣的通用規則。他只在凱爾特讀法中用代表牌的朝向決定第五、第六張牌放在哪一側,人物背後的一側放剛過去的影響,面向的一側放即將作用的影響;無法判斷朝向的牌,由占卜者事先決定。把朝向推廣到每張牌的牌義,查證所及不是偉特的說法。
用馬賽型牌組,可以照偉特-史密斯的畫面來讀嗎?
兩者的數字牌畫法不同。依法國國家圖書館典藏的一副 Conver 樣式數位影像所見,馬賽型數字牌只有花色符號與紋飾,沒有人物或情節,畫面能提供的是花色、數量與排列;在這種牌上讀出「心碎」之類的情節,是從場景化牌組借來的意思,不是這張牌的畫面本身。
寶劍三畫的不就是心碎嗎?
偉特的圖像說明只有三把劍刺穿一顆心、背後是雲與雨,牌義是移除、缺席、延遲、分割等,並說還包括圖案自然表達的一切,但沒有寫「心碎」。這個讀法是後人依圖像所作的詮釋,可以理解它從哪裡來,但不宜當成原典牌義。
偉特-史密斯牌是偉特畫的嗎?
不是。偉特說牌面由潘蜜拉.科爾曼.史密斯繪製並上色,設計中象徵上的變動由他一人負責,並說牌是在他的監督下製作的。兩人逐張如何分工,原典沒有交代。
牌面的顏色有固定意思嗎?
依傳統而不同。偉特書中的牌圖是黑白的,文字只偶爾指名物件的顏色,查證所及沒有逐色對照的意義;克勞利則說每一類對應都會改變牌的形與色,托特的顏色依他書末的對應表而定。坊間「某色代表某情緒」的說法多屬後人詮釋。
從圖像看出原典沒寫的意思,算是讀錯嗎?
偉特本人允許圖畫超出慣常牌義,但要求視為沿著同一方向發展的提示,不當成更高層的祕密象徵。比較穩妥的做法是保留這類聯想,同時標明它是讀者自己的觀察或後人的詮釋,不與原典牌義混為一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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