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紙牌遊戲到神祕學工具:古埃及起源說、黃金黎明與偉特-史密斯、托特牌組的形成

塔羅牌與「古埃及智慧」的連結始於1781年熱伯蘭的一篇專文,偉特在1910年已逐項駁斥;十九世紀的李維與黃金黎明協會再把它接上卡巴拉與占星對應,才有後來的偉特-史密斯與托特牌組,而「愚人之旅」的說法是二十世紀中葉之後才出現的詮釋框架。

重點速覽 塔羅牌是古埃及之書的說法,最早見於1781年熱伯蘭(Antoine Court de Gébelin)《Monde primitif》第八卷的專文;偉特(Arthur Edward Waite,亦作韋特)在1910年的《The Pictorial Key to the Tarot》稱這個說法的十條論據是「pillars of sand」,並逐項反駁。 熱伯蘭發表專文時,羅塞塔石碑尚未被發現(1799年7月),象形文字的解讀更要到1822年才宣布,因此他所謂牌面「符合古埃及教義」的比對,不可能建立在當時已可讀的埃及原文上。 塔羅牌與占卜的結合,是同一批十八世紀法國作者促成的:熱伯蘭卷中另一篇署名「M. le C. de M.」的文章談占卜,艾特拉(Etteilla)自1783年起出版一連串塔羅占卜著作,並自稱塔羅是十七位祕術師所寫的「托特之書」。 十九世紀的李維(Éliphas Lévi)把塔羅與卡巴拉、希伯來字母連結,黃金黎明協會(Hermetic Order of the Golden Dawn,1880年代末成立)再把元素、行星、星座對應編入內部文件;偉特自己的書並沒有公開這套對應,還說多數希伯來字母的對應「nearly every attribution is wrong」。 「愚人之旅」不是牌組的原始設計:二級來源指出這個詞是葛蕾(Eden Gray)在1970年出版的書中作為結語標題而流傳,偉特1910年的書只說愚人象徵「the journey outward」,並沒有把二十二張牌寫成一趟旅程。

十八世紀以前:沒有神祕學的證據

本知識庫另有專文整理早期歷史:十五世紀至十七世紀,塔羅牌的證據只顯示紙牌遊戲,占卜用途的最早記載,二級來源轉述為1780年代前後,或約1750年的一份匿名手稿。神祕學傳統對塔羅牌的接手,因此是十八世紀晚期才開始的事,不是牌組原本就有的內容。這一篇依時間順序,逐一說明每一階段的原典依據與後人詮釋。

1781年:熱伯蘭的「埃及之書」

熱伯蘭是法國學者,1781年出版《Monde primitif》第八卷(副題為 Dissertations mêlées,第一冊),其中有一篇「Du jeu des Tarots」。依該卷的全文掃描本,內容有以下幾點。 他自述,某天拜訪一位剛從德國或瑞士回來的女士,看到她們在玩塔羅牌,他瞥見「世界」一張牌就「認出其中的寓意」,不到一刻鐘就把整副牌解釋成「埃及的」,並稱塔羅牌是「一部埃及之書」。 他把「Tarot」一詞解釋為埃及語,由「Tar」(道路)與「Ro/Ros」(王、王的)組成,意為「生命的王道」。 他認為二十二張王牌是三乘七加一張「愚人」,愚人數字為0。他寫道,愚人「在牌組中被放在第XXI號之後」,但他稱之為零,因為單獨存在時不計數。 他主張西班牙紙牌是塔羅牌的縮小版,法國紙牌又源自西班牙紙牌,並稱早期歐洲的紙牌占卜做法,來自「被誤稱為波希米亞人」的埃及人(Égyptiens mal nommés Bohémiens)。 卷中另收一篇署名「M. le C. de M.」的文章「Recherches sur les Tarots et sur la divination par les cartes des Tarots」,署名者被介紹為將官兼省長,後世研究者辨識為 Comte de Mellet(二級來源轉述)。這篇文章把塔羅與托特(Thot,或稱 Mercure)連結,把書名「Tarot」讀成「A-Rosh」加冠詞 T,意為「墨丘利(托特)教義的圖冊」,並把二十一張王牌分成三系列,各七張,分別對應金、銀、銅三個「時代」。

這些說法能不能成立,偉特在1910年的書中已經逐項回應。偉特整理了熱伯蘭的十條論據,包括:牌組配置具寓意、若牌組是近代物就不會有女教皇、女教皇戴的是伊西斯(Isis)的角、皇帝的權杖頂端有三重十字、「月亮」牌的露珠是伊西斯的眼淚、第十七號「星星」是天狼星、牌戲建立在聖數七之上,以及「Tarot」的埃及語詞源。偉特的結論是這些論據都是「pillars of sand」:寓意與象徵本來就不限於埃及;三重十字是東正教與拉丁教會的宗主教十字,不是埃及符號;至於詞源,偉特指出它是在羅塞塔石碑被發現之前、當時根本沒有人懂埃及語的情況下提出的。

這裡需要補上一個時間點作為佐證。美國埃及研究中心(ARCE)的說明指出,羅塞塔石碑於1799年7月由法軍在拉希德(Rosetta)發現;Smithsonian Magazine 則說商博良(Jean-François Champollion)在1822年9月27日宣布他對象形文字的解讀。這兩個年份都晚於1781年,也就是說,熱伯蘭發表專文時,沒有任何人能讀懂埃及象形文字,「符合古埃及教義」的比對,只能建立在他對希臘羅馬作者所述埃及傳說的想像之上。

需要公平說明的是,偉特也肯定熱伯蘭的一部分貢獻:他確實記錄了塔羅牌當時在義大利、西班牙、德國與法國南部的流通狀況,也記錄了它被用於牌戲與占卜,這些是事實層面的紀錄,偉特批評的是「塔羅含有純埃及教義」這個假說。

「埃及」的說法還與另一個流傳很廣的說法糾纏在一起:塔羅牌是吉普賽人帶進歐洲的。偉特在書中整理,這個說法在熱伯蘭之後由 Boiteau(1854年)與 Vaillant 等人提出,最早的持論者以印度為吉普賽人的原鄉;1869年 Romain Merlin 指出,早在吉普賽人抵達歐洲之前,歐洲就已經有某種紙牌。熱伯蘭本人也稱「Égyptiens mal nommés Bohémiens」,即被誤稱為波希米亞人的埃及人,本知識庫的解讀是:「吉普賽」與「埃及」在當時是同一個群體的兩個稱呼,兩個說法並非各自獨立的證據。榮格也曾在書信中誤信塔羅起源於吉普賽人,見〈塔羅牌的心理投射機制:為何圖像能作為催眠導引的媒介〉一篇。

1783年起:艾特拉與占卜牌組

艾特拉(Etteilla)是 Jean-Baptiste Alliette(1738至1791)的筆名,維基百科(三級來源)說他早在1770年就出版過以普通紙牌占卜的書,1783年起出版《Manière de se récréer avec le jeu de cartes nommées tarots》,被稱為第一本塔羅占卜方法書,1789年出版自己的牌組,1788年成立「Société des Interprètes du Livre de Thot」。偉特在書中也提到:《Monde primitif》全套在1782年出版完畢,1783年艾特拉的小冊子開始出版,聲稱自己已研究埃及魔法三、四十年,主張塔羅牌是「托特之書」,由十七位術士寫於孟斐斯附近的一座火之神殿,並把它應用在占星、煉金術與占卜上。偉特評價他的著作「證明了他連自己的語言都不懂」,並說他重新編排的牌組「spoiled its symbolism」。這是偉特個人的評價,不是本文的判斷,但偉特也指出,在古代文獻方面,艾特拉「had only Court de Gebelin as his universal authority」,也就是說,他的埃及起源說承襲熱伯蘭,並沒有引入新的史料。

十九世紀:李維、卡巴拉與希伯來字母

李維(Éliphas Lévi,1810至1875)在《Dogme et rituel de la haute magie》(二級來源標示1854至1856年分兩卷出版)中,把塔羅牌與卡巴拉連結。依偉特1896年的英譯本《Transcendental Magic》,有以下幾點:塔羅被稱為「the book of Thoth」;塔羅是「a kabbalistic alphabet」,二十二張圖對應二十二個字母;四花色權杖(Clubs)、聖杯、寶劍與錢幣(Circles or Pantacles,俗稱 Deniers)是「the tetragram」,也就是四字神名的四個字母;1至10的數字牌對應卡巴拉生命樹的十個質點(Sephiroth)。這是塔羅牌與卡巴拉連結的原典依據。李維在同一段話中還說,這些對應是「未被熱伯蘭的學識與艾特拉的非凡直覺察覺的事實」。

同一時期還有幾種說法值得記下。1870年,皮圖瓦(Jean-Baptiste Pitois,筆名 Paul Christian)出版《Histoire de la magie》,依其掃描本,內有一段虛構的入教儀式:求道者進入大金字塔下的地道,經過陳列二十二幅圖像的「galerie des Arcanes」,由祭司講解每一個 Arcane,並以希伯來字母與數字對應。本知識庫在談塔羅牌結構的專文中提過,「Major/Minor Arcana」的用語最早出處,二級來源指向這本書,但在掃描本中未能核對。偉特在1910年的書目中另記:Mathers 在1888年出版小冊子《The Tarot: Its Occult Signification, Use in Fortune-Telling and Method of Play》,書中說王牌是與希伯來字母的神祕意義相應的象形符號,其依據是李維。

黃金黎明協會:把塔羅編進一套象徵體系

黃金黎明協會(Hermetic Order of the Golden Dawn)是十九世紀末在英國成立的祕術結社。成立年份的說法不一:維基百科(三級來源)標示1887年為組織成立年,倫敦 Isis-Urania 神殿於1888年設立;克勞利在《The Book of Thoth》中則寫「the Order of the Golden Dawn was founded in 1886」,三者並陳。三位創始人為 William Wynn Westcott、William Robert Woodman 與 Samuel Liddell Mathers(MacGregor Mathers)。

關於這套對應的來源,克勞利自述的版本是:1880年代中期,Westcott 等人得到一批以密碼書寫的手稿(Cipher Manuscripts),其中含有將塔羅王牌對應希伯來字母的內容。這是當事人的敘述,且克勞利在同一段文字中對 Mathers 的說法帶有批評,這段歷史的細節不宜視為中立的紀錄,本文只確認「後來的對應體系宣稱來自這批手稿」是黃金黎明成員的說法。

這套體系的具體內容,見於協會內部教材《Book T》(The Tarot)。依該文件的網路轉錄本,內容包括:四花色對應四元素(權杖為火、聖杯為水、寶劍為風、錢幣為土);數字牌2至10各屬一位行星與一個星座的旬(如「5 of Wands: Strife」對應土星在獅子座);二十二張王牌各對應一個希伯來字母,並各配一個行星、元素或星座(如愚人為 Aleph,配風(稱號為「The Spirit of Ether」);魔術師為 Beth,配水星);宮廷牌以騎馬者、坐王座者、乘戰車者與站立者四種姿態,對應四字神名的四個字母。克勞利在《The Book of Thoth》的書目說明中自述,他在1912年的《The Equinox》第一卷第7、8期刊出了協會的塔羅資料;Hermetic Library 的文章摘要(檢索結果所見,原頁未開啟)稱他是未經授權而刊出。

《Book T》的年代,Hermetic Library 的期刊文章(檢索摘要所見,原頁未開啟)稱約1891年成書、大部分由 Mathers 撰寫,本文無法核對。需要特別區分的是:《Book T》是黃金黎明的內部文件,不是偉特的著作;偉特的《The Pictorial Key to the Tarot》全文沒有出現「Golden Dawn」,也沒有旬星或行星對應的段落。偉特在書中反而說,他不採用當時流行的希伯來字母對應,理由是「nearly every attribution is wrong」;他也說塔羅牌不是任何一家祕術流派的衍生物:「it is not of Alchemy or Kabalism or Astrology or Ceremonial Magic」。後世談「偉特系統」時所附的元素與星象對應,是把黃金黎明的體系與偉特的牌組疊在一起,不是偉特原典自己公開的內容,這一點在牌組結構的專文中會再詳談。

1909至1910年:偉特-史密斯牌組

偉特的牌組由畫家潘蜜拉.科爾曼.史密斯(Pamela Colman Smith)繪製,維基百科(三級來源)說1909年12月由倫敦 William Rider & Son 出版;書名為《The Key to the Tarot》的未附插圖版本先於1909年出版,附插圖的《The Pictorial Key to the Tarot》為1910年,書上標示1911年。sacred-texts.com 的全文轉錄本標題寫1910年,本文採1910年,並註明說法不一。偉特與史密斯兩人在維基百科中都被記為黃金黎明成員。

偉特在書中說明了幾件事,這些是原典。第一,牌是「drawn and coloured by Miss Pamela Colman Smith」,與過去的「conventional archaisms」不同。第二,數字牌除了 Ace 之外,都配有人物或場景圖,意在說明占卜牌義,但不是要窮盡它。第三,他認為二十二張王牌屬於「the divine dealings of philosophy」,其後的小阿卡納則屬於占卜;他也明說,「the common divinatory meanings ... are largely arbitrary attributions, or the product of secondary and uninstructed intuition」,也就是通行的占卜牌義大部分是任意的歸屬,或是二手且未受訓練的直覺產物。第四,他相信塔羅牌背後有「a Secret Tradition」,但這個「祕傳」的內容,他在書中並未逐一揭露。第五,他表示「I am not denying the possibility of divination」,但從神祕主義者的立場,不同意把占卜與「Mystic Quest」相連。

這五點顯示,偉特本人對塔羅的態度:拒絕埃及起源說,相信王牌有深層象徵,但認為占卜牌義大多任意。後人對偉特-史密斯牌組逐張牌義的引申,是另一回事,屬於各位解牌者的詮釋。維基百科指出,近年學者為了標明史密斯的…

常見問題

塔羅牌真的是古埃及的智慧嗎?
查證所及沒有證據支持。這個說法出自1781年熱伯蘭的專文,偉特在1910年已把他的十條論據逐項駁斥。熱伯蘭發表時埃及象形文字尚未解讀,所謂「符合古埃及教義」的比對無法建立在可讀的埃及原文上。
偉特-史密斯牌組的星座與元素對應,是偉特本人訂的嗎?
從偉特的書來看,不是。他的《The Pictorial Key to the Tarot》全文沒有旬星或星座對應,還說多數希伯來字母的對應是錯的。這套對應出自黃金黎明協會的內部教材《Book T》,後人把它與偉特-史密斯牌組疊在一起使用。
「愚人之旅」是塔羅牌原本的設計嗎?
不是。偉特1910年的書只說愚人象徵「向外的旅程」,並沒有把整副王牌寫成一趟旅程;二級來源指出,「Fool's Journey」一詞是葛蕾在1970年的書中作為結語標題而流傳,屬於二十世紀中葉之後的詮釋框架。
偉特自己相信塔羅可以占卜嗎?
偉特寫道他不否認占卜的可能性,但他認為通行的占卜牌義「largely arbitrary」,大部分是任意的歸屬;他真正重視的是二十二張王牌背後他所稱的「祕傳」,不過這個祕傳的內容他並未在書中逐一揭露。
既然埃及說站不住,為什麼還是這麼多人這樣說?
因為這個說法是十八世紀末的熱伯蘭與艾特拉率先提出,再被十九世紀的李維等人接續,成為後來神祕學傳統的共同起點;流傳廣,並不等於有證據。判斷時要看說法背後的證據是否可檢驗,而不是看它被重複了多少次。
克勞利說十四世紀就有塔羅牌實物,這個說法可信嗎?
克勞利的《The Book of Thoth》是研究托特牌組的重要一手史料,但這句歷史陳述與館藏機構的記載不符:耶魯圖書館標示其典藏的 Visconti-Modrone 牌組約1440至1445年,法國國家圖書館把「查理六世」牌組定為約1460年,十四世紀的塔羅牌實物,查證所及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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